人推他:“哎,查完了让让。”
他让开,走出邮电所,站在太阳地里,忽然想大喊一声。但他没喊,只是使劲攥了攥拳头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,他骑得飞快,恨不得飞起来。风吹在脸上,热乎乎的,但他不觉得热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够了,肯定够了。
去年上海交大在河南的录取线是612分。
回到家,他把分数告诉母亲。母亲不懂651意味着什么,但她看见儿子的脸,就知道是好事。她拉着河生的手,眼眶红了,嘴里不停地说:“好,好,你爹在那边,该高兴了。”
大哥晚上回来,听见分数,高兴得喝了一瓶酒。他拍着河生的肩膀,说:“好小子,咱陈家出大学生了!”
嫂子也高兴,说要做顿好的庆祝。母亲说,等录取通知书来了再庆祝。
于是又开始等。
八月十五日,录取通知书到了。
那天河生正在地里干活,大哥骑车来找他,离老远就喊:“河生!河生!来了!来了!”
河生扔下锄头,跑过去。大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:上海交通大学。他接过来,手有点抖,拆开,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,一张入学须知,一张行李标签。
他看了三遍,才确认是真的。
陈河生同学:你已被我校船舶与海洋工程系录取。请于一九九四年九月十日至十二日到校报到。
他把通知书递给大哥,大哥看了,又递给旁边围过来的乡亲们。大家都说,咱村出状元了,出状元了!
河生站在地头,看着远处的邙山,看着更远处的黄河。他想,德顺爷,爹,你们看见了吗?
八月二十日,村里摆了酒席。
大哥张罗的,请了亲戚邻居,还有几个从老家搬过来的乡亲。酒席摆在院子里,借了七八张桌子,坐得满满当当。母亲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,是嫂子给她买的,蓝底白花的,显得年轻了好几岁。
酒过三巡,大哥站起来,端着碗,说:“今天高兴,咱家河生考上大学了,上海交大!咱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!来,大家干!”
众人举碗,一饮而尽。
河生也喝了一碗酒,辣得嗓子疼。但他高兴,从来没这么高兴过。
酒席散后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一些,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他掏出铜铃,握在手里。又掏出那个书签,看了看,又小心地装回去。
他想起林雨燕。她考得怎么样?录取通知书来了吗?
第二天,他骑车去县城。
他先去了学校,找到周老师。周老师看见他,笑得合不拢嘴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好!好!我就知道你能行!上海交大,船舶工程,将来是国家栋梁!”
河生问起林雨燕。周老师说,林雨燕考上了河南师大数学系,通知书也来了。
他告别周老师,骑车去县电厂家属院。走到门口,正好碰见林雨燕从里面出来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头发披着,不像以前那样扎辫子了。看见他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陈河生!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眼睛亮亮的,说:“听说你考上上海交大了?真厉害!”
“你也考上了。”
“我那个,跟你没法比。”她低下头,又抬起来,“你啥时候走?”
“九月十号报到,我提前几天走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……你走之前,咱们再见一面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下午,黄河边,就是你们学校那边那个河滩。咱俩第一次说话的地方。”
河生愣了一下:“咱们第一次说话,是在食堂门口。”
林雨燕笑了:“那就食堂门口吧。不对,那次也不算第一次。第一次是考场,数学竞赛。算了,反正你知道是哪儿。”
河生点点头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后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回去,裙子在风里飘起来,像一只蝴蝶。
后天下午,河生骑车去了黄河滩。
太阳很大,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。他把车子支在路边,往河滩里走。远远的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水边,穿着白裙子,打着伞。
是林雨燕。
他走过去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