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字千金
明正统十四年,岁次己巳。江西吉安府,庐陵县。
这里是文天祥的故乡,赣江之滨,文脉昌盛,书院林立。青砖黛瓦间,书声琅琅,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墨香。但在距离县城三十里地的山坳里,有个地方叫“苦竹村”。这名字,一听就不是什么富贵地。
苦竹村,顾名思义,村里种的不是金桂玉兰,而是漫山遍野的苦竹。竹子苦,水也苦,人心也苦。
村里有个孩子,叫阿生。
阿生这孩子,生得一双异瞳。左眼大,炯炯有神;右眼小,总是眯着。看书的时候,两个眼球能对在一起,像只斗鸡。村里那些没读过书的愚夫愚妇,看见他就指指点点,说他是“怪物投胎”,长大了也是个废人,连个媳妇都娶不上。
阿生爹娘死得早,一场瘟疫,把爹娘和刚满月的妹妹都带走了。他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。奶奶叫周氏,早年给地主家浆洗衣物,把眼睛熬瞎了,手里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探路棍。
家里穷得,连耗子都不光顾。三间土坯房,四面漏风,屋顶的茅草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家里最值钱的家当,是一张三条腿的床,里写,周夫子教的书,是让人明白“仁”,而不是让人明白“利”。他写自己趴在窗外的三年,写瞎眼奶奶的期盼。
他写得热血沸腾,把一生的委屈和志向都写了进去。那张粗糙的考卷上,字虽然写得不好看,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抠出来的。
放榜那天,阿生起了个大早,爬了三十里山路,挤在人群里看。
榜首是个叫李有财的胖子,那是县丞的儿子。阿生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遍。没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他没灰心,去县衙找周夫子。周夫子现在是县衙的师爷了。
周夫子正在喝茶,瞥了他一眼,把一张揉皱的试卷扔在他面前:“你自己看。”
阿生拿起试卷。上面一个大大的红叉,像一把刀,砍在他的心上。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字迹潦草,文理不通。”
阿生看着那八个字。那是他一笔一划写的,怎么就不通了?他明明写的是心里话啊。
周夫子冷笑道:“阿生,读书是要钱的。你连墨都买不起,用锅底灰写字,字能好看吗?你连饭都吃不饱,脑子能好使吗?你写的那些东西,都是大逆不道,都是穷酸气!别做梦了,回去种地吧。哪怕你把四书五经都背下来,你也还是个泥腿子!”
阿生拿着那张试卷,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明白了,这世道,读书不是看你能读懂多少,而是看你能买得起多少墨。
窃书
阿生没回去种地。他疯了。
他不再去村塾窗外偷听,因为周夫子不再教了。他回到了苦竹村,把自己关在那间破茅屋里,三天三夜没出门。
第四天,他走出门,眼神变了。那双异瞳里,没有了光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他决定去偷书。
苦竹村有个富户,叫赵员外。赵员外是村里的首富,家有良田千顷,牛羊成群。他是个附庸风雅的人,家里有个书房,藏了几百本书。那些书,都是用上好的宣纸印的,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,连老鼠都不舍得咬。
阿生每晚等赵员外睡了,就翻墙进去,偷一本书出来。
他不是真的偷。他拿回家,连夜抄。抄完,第二天再送回去。
这活,风险极大。一旦被抓住,就是贼,要被打断腿,沉塘。在那个宗族社会里,贼是没有容身之地的。
但阿生顾不上了。他像着了魔一样,一本接一本地抄。他的手指磨破了,墨汁染黑了指甲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要书。
他用左手抄。因为右手要按住书,左手写字。他抄《诗经》,抄《尚书》,抄《礼记》。他沉浸在那些文字里,忘记了饥饿,忘记了寒冷。
这年冬天,特别冷。鹅毛大雪下了一夜,山路全封了。
阿生又翻进了赵员外的书房。他要偷那本《史记》。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书,记载着从黄帝到汉武帝的历史。
他刚把那本厚重的《史记》揣进怀里,灯亮了。
赵员外带着家丁,堵在门口。他们早就设好了埋伏。
“好啊!果然是你这个小贼!”赵员外大怒,那张肥硕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,“我早就觉得书房里的书少了!原来是你这个杂种!偷鸡摸狗的东西!竟敢偷到老爷我头上来了!”
家丁们一拥而上,把阿生按在地上。赵员外拿起鞭子,那是专门用来抽牲口的牛皮鞭,对着阿生就是一顿猛抽。
“老爷饶命!老爷饶命!”阿生护着头,“我不是偷书,我是借!我抄完就还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