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已经后退了十里。
翻过了虒亭的山,眼前就会开阔许多。两边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山川,但山路扩宽,窄处也有一里,宽处足有四里。
有条不起眼的小河流过沁城,在这里蓄起了一个小湖,西军的主力就在湖边的平地上扎营。一眼望过去,连绵不断的帐篷,连绵不断的旗帜,光是栅栏所用的木头不就不仅将两边山上的树木砍伐殆尽,甚至还要从沁城向这里运输。
后退了十里,这十里路上铺满了尸骸。
每一天完颜娄室都会带着他的军队一步步向前,他没有完颜宗望的脚步那么快,可他走得也很稳,只要他向前一寸,这一寸的土地就是他的了。
宋军自然也尝试过反冲锋,可完颜娄室就像江河里的巨石,任凭激流还是艨艟,撞上去都是粉身碎骨。
粉身碎骨后,完颜娄室的黑旗就缓缓地又向前一步。
于是大家只能一边奋勇战斗,一边一点点向后退,等待着完颜娄室疲惫的那一天。
光是等待完颜娄室疲惫,就已经战死了近万士兵。
这个数字没到达更惊人的地步,还要得益于后勤和医疗,许多人并不是直接在战场上死去,而是得不到医疗照顾,悄无声息就死了。
蒲察石家奴授首之时,梁师成像是突然梦醒了一样,给前线送来了许多的妇人。
都是当初在石岭关下面,跟着灵应军学过些医疗手段,做过后勤的妇人,她们居住在道观里,梁师成见了很厌恶,就给她们都赶回家里,认为纺车旁才是她们的归宿。
现在女道里地位最高的那个拎着刀子跟金人杀得有来有回,梁师成眼里的高山叫她一刀刀削平了棱角,梁师成就悄悄地高情商,叫王禀派人护送了这些妇人过来。
她们也是最喜欢曲端的人,毕竟西军的军纪在那,曲端又是个军法狂魔,他将这些妇人单独安置一营,将伤员都送进去交给她们照顾,但同时也不忘在里面混杂了许多镇戎军的眼线。
这一营的妇人!就算大部分容貌平平,西军士兵也不挑啊!况且其中还很有几个年轻貌美的,她们又不是公主身边侍奉的宫女,健全的士兵也好,伤员也好,对着那布衣荆钗,但仍难掩女性魅力的曲线就生出些心猿意马,胆小的吹一句口哨,胆大的就想伸出手。
然后没有然后了,那美妙的曲线转了个身,脸却是曲端的脸。
肝胆俱裂。
西军的帅臣们倒是相对没那么在乎。
他们不在乎这些女道的付出,也不在乎曲端的训诫,他们甚至连士兵的伤亡都没那么在乎。
金军也已经很疲惫,疲惫令女真人无法再有更大的作为,而今完颜粘罕已经不能再将全歼宋军,攻破汴京作为目标,他们的目标就只剩下回家了。
在这个清晨,公主同王善说:“曲经略连日辛劳,极费心力,河北军既训得略像些样子,该叫李世辅去帮些忙才是。”
这支河北义军的知军应该是陈遘,陈遘有忠心有道德有理想,但不知兵,找个人去当副官替他统兵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。
这话没叫任何人听到,但李世辅去河北军军营的事还是叫镇戎军中的人见到了。
见到了就传进吴玠兄弟的耳朵里了。
吴璘说:“哥哥。”
哥哥说:“这事不许你问我,更不许你多嘴问别人。”
吴璘说:“我还什么都没问!”
这位很精明,知进退的哥哥就很严肃地说:“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,只要听从殿下号令就够了。”
听从殿下的号令。
原来在曲端手下干活,现在被哥哥强调了这句的弟弟心里琢磨了一阵,就明白了。
粮草将尽令大家焦灼不安,韩世忠的大胜又令大家兴奋不已,这些情绪都积攒着,堆叠着,就发酵出了许多新的情绪。
赵鹿鸣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。
今天这一仗特别不好打。
虒亭退十里,就到了一个叫峪口的地方。
两边山离得近,阵型施展不开,契丹人站在两山之间,山坡上有西军的箭塔和射手,山坡下有灵应军的弓手,女真人向前走一步,铺天盖地的箭矢就落下来。
完颜粘罕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叫娄室回来。”
令官很疑惑,但并不质疑,片刻的功夫,完颜娄室的前军就徐徐撤回来了。
这位面上看不出一点疲惫,神采奕奕的将军来到完颜粘罕马前,元帅说:“你瞧着这阵仗眼熟不眼熟?”
完颜娄室看了几眼就轻轻地笑了。
“熟人,熟阵仗。”
“你领兵翻山,”完颜粘罕从副将手里接过了盾牌,“我来试一试萧高六的胆气。”
这个中间狭长,两边山坡,细长口袋似的地形,赵鹿鸣没见过,可王善他们是见过的。
完颜粘罕拿着盾牌,一步步向前,他经过了哪一排的士兵,哪一排的士兵脸上的疲惫与倦怠就消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