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橘色的皮,上面还带着两片绿叶子。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,头发烫过,卷卷的,被风吹得有点乱,几缕头发粘在嘴角上。
“你跑这儿来干嘛,湖边风大,别吹感冒了。”二婶说着在旁边蹲下来,把塑料袋搁地上,喘了口气,“从村口一路走过来,累死我了,你这孩子跑得倒快。”
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,掰开,皮剥得很利落,一整个下来,连着没断,托在手掌心里。
“吃橘子不?你三叔从西山带回来的,甜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二婶也没勉强,自己掰了一瓣塞嘴里,嚼着,一边嚼一边看她。眼睛不大,但看人很准的那种,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笑,其实是在打量。
“你刚才那样,你爷爷不高兴了。”
林晚星没说话,捡了一根枯树枝,在地上划拉。树枝的尖在泥土里画出一道浅沟,弯弯曲曲的,像条蛇。
“你也别怪你爷爷。”二婶咽了橘子,又掰了一瓣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“老人家嘛,念旧。当年陆家老爷子救了他的命,他一直记着。这些年两家走动勤,你爷爷逢年过节都往陆家打电话,比给你爸打电话还勤。”
她又嚼了一口,橘子汁从嘴角溢了一点,她用舌头舔了。
“再说了,陆家那小子,你也看见了。长得不差吧?高,瘦,五官端正。在苏州做得也好,搞古建的,听说一年挣不少。”
“二婶。”林晚星打断她,“我不在乎他挣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”二婶把橘子皮扔到旁边的草科里,擦了擦手,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“我的意思是,人家也不是什么歪瓜劣枣。条件摆在那儿,配你也不亏。”
林晚星抿了抿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嘴巴像林家人,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看着有点倔。
“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不是慢慢就认识了嘛。”二婶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蹲下去,像是觉得蹲着说话更方便。“你爷爷又没说让你马上嫁,就说先处着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你高中还没毕业呢,急什么。人家则安也说了,不急。”
林晚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不急?”
“说了。你爷爷问他意见,他说不急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”二婶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牙,有一颗是镶的,金灿灿的。“你看人家多懂事,不像那些毛头小子,见一面就要死要活的。”
林晚星没接话。
不急。那刚才在祠堂门口说什么“我也不想”?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的。说不急,又说不想。到底是急还是不急,想还是不想。
她捡了块小石头,往湖里扔。
石头不大,刚好能握住。她在手心里掂了一下,使劲一甩。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水,咚的一声。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扩,碰到岸边又荡回来,跟后面的圈撞在一起,乱了。
她盯着那些涟漪看了一会儿,等它们全没了,湖面又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反正我不乐意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手里的树枝被她折断了,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渍,湿的。
二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这回没再蹲下去。她把塑料袋提起来,里头还剩了几个橘子,沉甸甸的。
“行吧,你自己想。反正你爷爷那边,你态度好点,别硬顶。他血压高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上个月去镇上量血压,一百七,医生说再不注意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二婶走了以后,她又坐了一会儿。
风大了,吹得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抬手别到耳朵后头,别了两次才别住。头发太碎,老往下掉,被风吹得到处飞。她索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把头发全塞进去,只露出一张脸。
她一个人坐在湖边,周围没人。远处那两条渔船好像近了一点,也可能是换了位置,她不确定。水面上的波纹一道一道的,从远处推过来,到了岸边就碎了。
说实话,她不是没听进去二婶的话。
爷爷身体不好,她心里清楚。刚才在祠堂里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,也是因为这个。她要是当场说不嫁,爷爷的脸往哪搁,当着陆家的面,当着叔叔伯伯的面。
但不能因为爷爷身体不好,她就什么都答应吧?
什么年代了还搞定亲这一套?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屁股那块被石头硌出一个印子,她用巴掌抹了两下,抹不平。石头上好像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,蹭到裤子上了一条印子,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。
往村里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