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贯而入。其中有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,被一个穿军装的日本男人领着走了进去――那应该就是日本驻南京公使馆的武官。
四点五十分。
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驶到了门口。车门打开,两个黑衣保镖先下了车,左右扫了一圈才站到两侧。然后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迈步走了出来。
陈崇光。
和照片上一模一样――考究的深色西装,一丝不苟的大背头,皮鞋锃亮。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,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。
他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,宪兵啪地立正敬了个礼。他连眼皮都没抬,径直走了进去。身后两个保镖也跟了进去,但看架势只能站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。
好。保镖进不了宴会厅。
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。
五点整。宴会开始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不需要看到任何东西。
他只需要等。
等一个时间点――陈崇光上台致辞的那一刻。根据杂货铺老太太的说法,陈崇光每次宴会都要亲自致辞。这是他的习惯。习惯杀人。
郑耀先靠在梧桐树上,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。烟丝在嘴里发苦,但他没有在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五点十分。一辆迟到的轿车匆匆驶来,下来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年轻女人,踩着高跟鞋咯咯咯地跑进了大门。
五点二十。门口的宪兵换了一次岗。新来的宪兵嚼着个馍馍,站没站相。
五点三十。五点四十。
招待所里面传来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声。酒过三巡,气氛正好。一切正常。宴会在按照既定的流程进行。
五点五十。
宴会厅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下――有人在敲杯子。按照惯例,这是宴会主人准备上台致辞的信号。
郑耀先吐出一口烟。
五点五十二。
招待所里传来了麦克风接通后“嗡”的一声电流回响。然后是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的声音。
“各位来宾――”
陈崇光开始说话了。
郑耀先掐灭了烟头,踩在脚下,碾了碾。
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。
一。二。三。
“今天承蒙各位赏光……”
四。五。六。
声音忽然断了。
不是那种话说到一半停了的断法。是一种极其突然的、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的――中止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像一袋面粉砸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――尖叫。
女人的叫声最先传出来。然后是男人的嚷嚷声。椅子被推倒的声音。混乱的脚步声。
招待所门口的宪兵愣了一下,然后拔腿往里跑。
郑耀先站在马路对面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招待所的大门。宾客开始从里面涌出来,有的扶着墙,有的弯着腰干呕。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被人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
十分钟后,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中山大道上驶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倒在演讲台上的人,已经不需要救护车了。
陈崇光。调查科高级委员。
死因――疑似触电。
招待所的配电系统老化严重,麦克风支架的接地线脱落,导致交流电直接通过铜制支架传导至使用者身上。加上大理石地面的良好导电性,电流穿心而过。
一场事故。
一场看起来毫无人为痕迹的、线路老化造成的意外事故。
郑耀先转过身,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马路慢慢走了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了。南京城暮色苍茫,远处的紫金山在薄雾中只剩一道黛色的剪影。
他走了大约半条街,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。
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,车灯闪了两下。
他弯腰上了车。
后座坐着戴笠。
戴笠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他正在倒茶,手很稳。
“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干净吗?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
戴笠把一杯茶推过来。郑耀先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和那几天里喝过的所有冷茶都不一样。
“怎么做的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