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紫貂蹲在树杈上,两只前爪搭着树干,尾巴从树杈另一边垂下来,微微晃了一下。
麦穗头一回这么近的距离跟一只紫貂对视,
它的毛色确实不一样,一层深棕色皮毛泛着紫辉,光泽感满满,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。
“你想要这个?”麦穗把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往上举了举。
紫貂没动,也没出声。
它的嘴闭着,胡须往前微微翘起,鼻尖轻轻动了一下,在闻,但它没有扑上来,也没有像松鼠那样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,它就那么蹲着,两只前爪并拢搭在树干上,姿态端得像供销社里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会计。
不急着开价,得先看你拿什么出来,值不值得它开口。
麦穗把元蘑搁在树根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紫貂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,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,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树干上爬下来,它的动作不是松鼠那种跳蹿,落地的时候四爪同时着地,没有一点声响。
它叼起元蘑,没有当场吃,而是转身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回头看着麦穗。
“还要?”
紫貂把元蘑放在雪地上,转过身,往前又走了几步,再次停下来回头看她,这次它尾巴翘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方向很明确,往林子里头去。
“要我跟你走?”
紫貂眨了眨眼。
这是它。
“交易……成立。”它坐在雪地上,前爪并拢,尾巴围着自己的脚绕了半圈,姿态很好看。
麦穗笑出来了声,这个小东西还挺懂呢。
她又拿了几朵元蘑给它,然后才拿起松枝看了看,松塔保存得比她见过的松鼠藏货都精细,这紫貂过日子比人还讲究。
“这是赠品吗?你还跟谁做过交易?哑婆婆?”
紫貂的耳朵动了动,这个名字显然它知道。
“哑婆婆,不交易,她……直接给,我,欠她……一筐松子,去年冬,雪大,我困在洞里,三天没吃的,她,从雪里,把我刨出来,给了半个饼子,半个……饼子……救一条命。”
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节奏。
麦穗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筐里翻出松果剩下的半块苞米面饼子。
“这个,算是认识你的见面礼。”
紫貂低头看了看饼子,又抬头看了看麦穗,胡须动了动,它叼起饼子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钻进了石缝。
麦穗把灵芝和松枝收进筐里,把筐绳在肩上重新打了个结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前头一颗柳树底下蹲着一条大黄狗。
麦穗没在村里见过这条狗。
它蹲在那块儿,看见麦穗从山路上下来,耳朵动了动,脖子微微往她这边偏了一下,但屁股没挪窝。
“你是谁家的?迷路了?”
大黄狗没有出声,只是走到麦穗跟前,仰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绕到她身后,跟着她往村里走。
不叫,不摇尾巴,不往她身上扑,就是跟着。
麦穗回头瞅了它一眼。
“你要是想跟我回家,你就叫一声。”
大黄狗没有叫,麦穗蹲下来,伸出手让它闻,大黄狗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,麦穗在它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也看到了它脖子上那圈被项圈磨掉的毛。
不是流浪狗,是被抛弃的。
“行吧,不叫也算,我家只有饼子,没有肉,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。”
她转身往家走,身后跟着一只大黄狗。
推开院儿大门,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还拿着半截野萝卜:“嫂子!门口有只大黄狗!好大一只!”
“看见了。”麦穗进灶房端了碗剩饭出来,搁在门槛外边。
大黄狗低头闻了闻,没急着吃,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,汪汪叫了声才低头,一口一口慢慢吃,不抢不护,瞅着不像流浪狗,倒像个退伍老兵。
麦穗靠在门框上,越看越觉得这狗有意思。
稳重的跟顾青野一样。
院子里,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脑袋,歪着头打量这位新来的,咕咕了两声。
它见大黄狗没反应,胆子大了,从鸡窝里踱着步子出来,抻着脖子,翅膀一抖,开口就是一股盘问户口本的架势:“又来一个吃闲饭的,你带介绍信了没?”
大黄狗抬头看了芦花鸡一眼,眼神平静,没搭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