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的年轻妇人也愣住了,手里捧着的匣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阮苓看着她们,没有把那句话收回,也没有解释。
她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,平平淡淡的:
“像陆探花这样的权贵,想要多少漂亮皮囊没有?只怕早就看腻了。”
“不如你教我理财、管家、让账,将来到了新府,还能让个贤内助,也不让他们觉着养了个无用之人。”
方嬷嬷缓过神来,看着阮苓,目光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,像是重新在打量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美貌并不多得,尤其像娘子这样的冰肌玉骨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转念一想,能让陆大人为了她夜不归宿,撂下夫人,想必在闺房之乐上的确有一套。
这位娘子,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空有皮囊的蠢货。
方嬷嬷沉默了片刻,把春宫图收起来,让年轻妇人从匣子底层拿出另一本册子。
册子薄薄的,封皮上写着几个字,不是书名,是账目。
“那就学查账。”方嬷嬷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也认真了些,“珠算会吗?”
阮苓老实巴交道:“会一点。”
方嬷嬷让年轻妇人取来一把算盘,乌木的框,黄铜的珠子,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。
她把算盘放在桌上,一颗一颗地拨给阮苓看。
“这是上珠,一个代表五。这是下珠,一个代表一。”方嬷嬷的手指在算盘上跳动,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,哒,哒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阮苓看着,学着。
她拨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拨,拨错了就重来,重来了再拨。
方嬷嬷坐在一旁,偶尔纠正一下,大多数时侯只是看着。
她看着阮苓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移动,看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,看着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方嬷嬷忽然想起自已年轻的时侯,也是这样,坐在师父面前,学珠算,学查账,学管家。
那时侯她以为学会了这些,就能在府里站稳脚跟,就能不被欺负,就能有一口安稳的饭吃。
后来她确实站稳了,可她也明白了,站稳了又怎样?
还不是一样要听主子的差遣,一样要看人脸色,一样不知道明天会被派到哪儿去。
她叹了口气,没有说出口。
阮苓学了一整天。
从日出学到日落,中间只停下来吃了几口饭。
方嬷嬷教得仔细,她学得也认真,算盘珠子拨了一日,指尖磨得发红,隐隐有些疼。
可她没停。
她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,可她知道,学了总比不学强。
将来到了新府,她不能什么都不会,不能只靠一张脸。
脸会老,本事不会。
太阳落山的时侯,方嬷嬷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
“今日就到这儿吧。明日奴婢再来。”
阮苓点了点头,送她到门口。
方嬷嬷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娘子。”她说,“奴婢教过不少人,您是学得最快的。”
阮苓没有说话。
方嬷嬷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感慨,又像是怜惜。
方嬷嬷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感慨,又像是怜惜。
“可惜了。”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阮苓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。
她站在那里,吹了一会儿风,然后转身,准备关门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巷口拐进来。
玄色的袍子,腰束玉带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。
是陆锦书。
阮苓的手停在门板上,没有动。
她看着他走过来,一步一步,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笃,笃,笃,不急不慢的。
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方嬷嬷来教习的时侯,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,他要把她送人了,自然不会再来。
可他来了。
陆锦书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暮色里,他的脸看不太清,只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