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且告别
利文斯通的雨夜,与波尔普恩的雨夜并不一样。
波尔普恩是悬崖上的城市,总给人一种孤高与冷漠的感觉,因而波尔普恩的雨水也是冰冷的、沉凝的,带着一种严酷的稠密的阴森的感觉……每一滴雨都是天空的一只眼睛。
而利文斯通是海边的港口、是繁荣的商业城市,即便下了雨,路上的人们也仍旧漫不经心地考虑着天气之外的事情:生活、生意、工作,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雨水重要得多,甚至比他们自身更加重要。
……杜尔米漫步在利文斯通的雨夜。
他想到曾经有一次,他随莱拉女士去拜访那位多克希尔先知,就是漫步在一个类似的雨夜之中。他们用自己的意念做了伞,防卫那些雨水的侵蚀。
现如今,他望见路灯下逐渐积累的水泊,想到昏黄的灯光就倒映在这片雨水之中——为一个诞生于时光之中的杀手指明道路:快来!你应该来这儿杀人!
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可真够好笑的。他也确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。
没真的笑出来,是因为他知道今夜这名杀手可能就会出现在利文斯通、可能杀死新的受害者。
“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杜尔米自言自语,黑雾飘散在他的身周,“你并非凡俗世界的活人,但也并非神秘侧切实的生物;你是活在时光的夹缝之间的,谢兰与雾兰的血腥冲突与死亡……算了,我还是叫你赫克托·奥尔普索吧。”
在奥尔德斯治世,赫克托·奥尔普索在波尔普恩杀谢兰人;在阿尔弗雷德治世,赫克托·奥尔普索在利文斯通杀谢兰人——您还真是对谢兰人一如既往的执着呢!
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,思索着自己就这样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踱步,果真能守株待兔、等到那位凶手吗?
伊文思·奈特已经去森罗协会了,他们会协助进行蹲守……当然了,这是因为杜尔米正好在这儿,所以森罗协会也无法拒绝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嘱托;要是杜尔米不在,估计森罗协会是懒得管这件事情的。
而杜尔米也联系了朱利安·邓莫尔警长,现在警探们已经开始蹲守一些旅馆的后巷了。不过杜尔米其实挺担心上个月埃德加·洛弗尔的遭遇重演,这次可没有另外一只蚊子来救场了。
眼下杜尔米独自行走在利文斯通湿漉漉的道路之上,指望着那名凶手傻乎乎地一头栽进他守候的这个坑。
“今夜是不是太漫长了一点?”杜尔米自言自语,绿眼睛兴致盎然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街角,有凄厉的哀嚎出现在更遥远的城市尽头,“我总觉得我已经做了许多事情,但仍旧有许多事情在等待着我。”
这不就是他出发启程至今的常态吗?杜尔米又疑惑地想。怎么,杜尔米啊杜尔米,你还没习惯吗?
“……谁会习惯这种事情啊?”他又抱怨了起来,“非要说的话,我唯一的目标不是找到真相吗?好吧,这世界的真相与秘密可能有点太多了……”
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深夜,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行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,甚至还在旁若无人地——本来就没人!——自言自语,这简直像是个古怪的疯子!
“嘻嘻,你在等什么?”
瞧啊,他甚至听闻了无来由的、同样古怪的声响!
想必那是回荡在他的大脑之中的亡者的呓语,是这个世界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中的微风。
“等一位凶手。”杜尔米说,“他甚至杀死了我熟识的人。”
“哦!”穆尔就说,“你也见识过许多死亡,为何至今仍旧难以坦然面对死亡呢?”
不知为何,这个问题竟然让杜尔米大笑起来,他笑着说:“穆尔啊穆尔,我可不是不能坦然面对死亡。只不过,我唯独可以坦然面对的死亡,只有我自己的死亡。”
这是因为他死去了太多次——恐怕世界的尽头,早已经堆满了他自己的死尸吧。
“……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杜尔米突然问,他指向街边的一个方向,但语气不太确定。他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,但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凡俗世界出了事,还是神秘侧的古怪异动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穆尔回答,“我是死亡的神明呀!嘻嘻,我可瞧不见人间。”
“……难道我就瞧得见凡俗世界了?况且现在还是夜晚!”现在杜尔米眼中的利文斯通还是一片废墟、城中之城呢!“唉,看来咱们两个反而成了睁眼瞎。”
是啊、是啊,因为祂们都是巨面者,层域如此广袤,所以反而瞧不见渺小的人间。
“不许小瞧神!”穆尔果然大怒,“神,大人有大量,就帮你沿着死亡的轨迹去瞧一瞧吧!你,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好的。”杜尔米乖乖巧巧地说。他琢磨着,穆尔可真够贴心的,甚至不需要杜尔米动动脚。
一阵黑烟飘然而过。杜尔米百无赖聊地等在原地,靠着路灯生锈的铁杆子,满心哀怜地说:“唉,路灯,我与你一起等——你等待光芒照耀世间,而我等待死亡领我归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