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。至于分段……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,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,从北向南,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。
“江都至余杭……”他沉吟着,“确可作为首功之段。具体细则,容孤再思量。”
他没有全盘接受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听进去了,并且开始思考。
我没有再劝,我知道,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。
以他的性格和野心,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。但至少,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,设下了一些路标,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。
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,我也不想改变。
但或许,我能让他走的路,稍微平缓一些,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。
“很晚了,殿下该歇息了。”我轻声道,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。
“不急,”他没松手,反而将我轻轻一带,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,坐回宽大的圈椅中,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。
“陪孤再待一会儿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。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,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,计算着,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图中一处险峻的节点,“前人皆碍于此地山势水情,畏难而退。但孤偏要从此处凿穿。”
“这里,淮水与江水交汇处,水势复杂,用料用工,绝不能省……”
“通济渠,永济渠,邗沟,江南河……要一气呵成,要让南北血脉,在孤手里彻底贯通。”
“待此河贯通,关中之粟,可济山东;江南之帛,可输北地。兵员调动,旬月可至。商旅往来,货通南北。自此,天下一体,方为真正的一体。”
他语速不快,甚至算得上平缓,但一字一句,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帝国交通蓝图。
我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此刻,这个男人,和史书里那个“慨然慕秦皇、汉武之功”的帝王身影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我看着他的冷硬侧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大学宿舍的下午,我们几个女生,对着《隋书》里杨广的段落叽叽喳喳。
“这就是个古代卷王,”睡我上铺的姐妹咬着冰棍说,“你看他,修运河,打高句丽,通西域,开科举……啥都想干,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。”
“这就属于步子太大,扯着了。”我一边抄笔记一边接话,“他要是肯给自己放个假,对老百姓好点,隋朝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十年。”
那时候,隋炀帝对我们来说,是书里一个符号,一段评价,一个“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”的历史假设。
而现在,这个卷王本人,就坐在我身边。
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,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。他不是一个扁平的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,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。
“殿下,”
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,“天都快亮了。这些图,这些章程,又不会长腿跑了。歇一会儿吧,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他闻言,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,落回我脸上。
烛光下,他眼中有血丝,有彻夜未眠的疲惫,但更深的地方,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,依旧在不倦地燃烧。
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、软化。
“嗯。”
往后的几日,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,调兵遣将,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
而我,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。
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、漕运、各地物产、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、图册、札记,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,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。
卷帙浩繁,几乎能埋了人。
“既要参详,便看个透彻。”
他丢下这么一句话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。
于是,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“水利专家”速成生涯。
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。
晨起即至,日落不息,有时云枝来催,才惊觉又是一天。
我的世界,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。
哪条河冬日会冰封,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,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,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……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,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。
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,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,一点点勾勒、计算、推演。
有时为了一个数据,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;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,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