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。两人一个坐轮椅,一个坐台阶,看上去一高一低,气氛却格外和谐。
仿佛抛去了什么身份、尊卑,过去发生过的种种矛盾,也都在无形中一笔勾销了。
时至傍晚,天色尚未尽暗,山下人影散乱,街坊已陆续亮起了灯,微弱,却足以照明,让人看了感到安定。
流玉的心安静下来,随手摘了片常青的树叶,贴近唇边吹起了小调。
二公子自小听惯了宴飨祭祀时的雅乐,还没见过这种新奇的“乐器”,于是专注地听。流畅的曲调从流玉口中流泻出来,前半段轻松欢快,像春天雀鸟喜悦的鸣叫声,后段则渐趋变缓,变得辽远悠长。
明璟本以为流玉是在胡乱吹,后来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这应该不是简单的民间小调,须辅以箜篌、笙箫,才能将其中的感情充分表现出来,流玉之所以能用叶子吹,是曲谱被她简化了。
这里没有箜篌和笙箫,好在不妨碍沈流玉发挥,也不影响明璟理解和欣赏。
他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一手撑着下巴,安静地听她吹,听那悠扬的旋律沉了又沉,逐渐走向肃穆、厚重。
就像穿过狭窄小道后的云开月明,得见江河洪流、万里云川,眼前那些繁华的灯火也愈渐明朗、动人……
他在冬雪梅林中,走进了喧嚣的烟火人间。
明璟胸中鼓噪不止,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像草木复苏般长出了新芽。
心动,五脏六腑皆摇。
一曲终了,流玉停了下来,他问:“这是凉城的歌?”
流玉点头,“《报春歌》,是凉城的郊祀歌,大意是歌颂盛世太平,表达百姓对安居乐业的喜悦之心。”
沈家两代为辛夷城效命,实则祖籍不在这里,而在塞外的凉城。
流玉说着,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,“我在辛夷城长大,其实也没有回去过几次,只记得那里的白云蓝天,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,很漂亮。”
那你想回去吗?
明璟在心里问,却没有宣之于口,与其说懒得多事,不如说不愿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,于是避开了唯一一丝风险。
他难得露出了点鲜活的神采,也捡了片叶子,“再吹一遍,我学学。”
……
两人难得有这么融洽的时候,停留在梅林边,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山庄里。
饭后,明璟坐在廊下,流玉走到围墙边,看见山下灯火如织,许多星星点点喜庆的红色,原来是正月刚过不久,各家各户在门前悬挂的油纸灯笼。
明璟跟着遥遥一望,对侍从道:“前几日城主不是派人送了长明灯吗,拿几盏来。”
以前二公子对这些东西从不感兴趣,今日竟然有了兴致,侍从忙应了,没过多久便送了来,又搬来了题字的桌案和笔墨。
然而,明璟似乎不是想写,只是想看,他将毛笔交到了沈流玉手里。
后者拿着笔,目光顿了俄顷,在长明灯的纸面上写了四个字。
——长命百岁。
明璟的目光定在上面,继而瞧了她一眼,刻薄道:“难得,我还以为你会写祸害遗千年。”
流玉了然,“二公子喜欢这句啊。”
说着,她便作势要落笔,明璟一急,立马道:“你敢写!”
流玉忍不住抿起了唇,自顾自转着长明灯换到另一面,然后继续提笔。
等到明璟转回来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,却看见她没写那些有的没的,而是题了一句诗。
——弱雪带锋藏,心远意自昭。
明璟盯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,怔了许久。
他缓缓看回流玉的脸,心跳加快了,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长明灯的光焰闪动着,在彼此脸上镶了一层金边,流玉不置可否,只冲他笑了一下,“公子晚上还没喝药吧,我叫管家回来。”
说罢,她便跨出院门找管家去了,独留明璟在原地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他低低哼一声,倒也没让人去把流玉追回来,而是探手拿过搁在桌案上的毛笔,在她题的诗句旁边写了四个小小的字。
——答非所问。
明璟舒了口气,眸中也有了柔和的温度。
恰好这时守卫进来,他放下笔,吩咐道:“准备准备,明日一早下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