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货得再瞧仔细些,什么数儿,什么时辰,哪些人交接。
三个人把车装齐,麻绳左一道右一道捆得结实。板车刚推出院门,小千儿又在后头嚷:
“富贵哥!阳春面的事儿我可记着呢,肉浇头不能赖!”
“滚你妈的!再嚎我真不请了!”
板车上了青石板路,车轴“咯吱咯吱”响,压得土路直陷。
富贵弓着腰在侧面推,正过巷口,脚底一滑,车把一歪,人跟着往前跌,眼看要啃地。
狗子眼疾手快,从后面一把拽住他后领,把他拎住了。
“你小子昨晚娘们儿肚皮上用力过猛了吧?走路都打飘!一会到了吴府你可看着点,摔了货,掌柜的撕了你的皮!”
富贵站稳了,抬手就朝狗子后腰甩了一巴掌:
“去你丫的,老子鞋底沾了鸡屎,没踩实。”
三人笑骂着把车推稳,绕着城南大街,往吴员外府后巷去。
到了吴府后角门,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上头,热得蝉叫成一片。
富贵热出一身汗,短褐前襟贴着肉,能拧出水来。
角门半开着,几个家丁穿着青灰短打,腰间别着竹棍,斜眼瞅他们。
富贵从车上跳下来,拿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,堆起笑,点头哈腰。
门里转出个人,穿深蓝直裰,束铁灰带,下巴蓄着短须,正是刘管事。
富贵在后厨解绳卸货时,眼角往东边月门一扫。
三个人影正从月门过去,身量粗壮,肤色黢黑,穿着对襟黑坎肩,袖口短到胳膊肘,腰里鼓鼓囊囊,走路带风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他低下头,假意解扣麻绳,心里已经盘算开了。
“哎刘老哥!”
傍晚,月来客栈。
屋里半明半暗,北窗开着,上弦月刚爬上来一线,初夏的江南风是热的,从河边带来一股青泥和水藻的气味。
陈婉坐在红木圆桌旁,肘撑桌面,手指按着太阳穴,面前的烛火轻轻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,拉得又黑又长。
桌上摊着几页纸,字迹分作数种,有盐商过税的单子,有从驿站截下来的粮草批文抄底,还夹着一张自己画了一半的水道草图。
陈婉拈起其中一页,又放下,两指一屈,在“满没入河”四个字上点点。
白日的查访她没指望一次便坐实什么,那些账面能平、路引能合,她都不觉稀奇。
对方既敢动朝廷粮草兵械,自然早把明面上的窟窿补好了。
奇的是路。
整条防线,自惠州渡往西,七处隘口,三座水关,三千人筛了两月,连车辙都没多出一条来。
粮食、铁器、马匹,这么多东西,总不能用草纸包着遁地。
除非他们走的路根本不在官府记的山水之上。
陈婉放下纸,身子往椅背一靠,胸口压着的那口气像浸了水的棉絮,又沉又潮。
说不上害怕,就是气恼。
若在从前,她最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伎俩,总觉得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再厉害能比得上他们数万重甲铁骑?
可自昨日晓得陈家的诅咒并非痴人说梦之后,她的念头早转过来了。
这世上,确有那么些无法以常理量度的诡术。
南疆的手段吗,她不是没听过,只是从不曾真正见识过。
如今敌在暗处,朝廷内部还有内鬼,对方手里若真捏着什么邪祟手段,她这双能开三石弓的手,也不见得握得住命数。
“这等手段不用于安民,偏用来祸乱天下,当真是该杀。”
她闭了闭眼,把满脑子杂念往下压。
叩门声轻响了三下,接着是手下低抑的声音:
“殿下,客栈来了一人鬼鬼祟祟的,属下刚把他逮住了,问他他什么也不说。”
陈婉眉头微动,没回头,只淡声问:
“什么来历?”
外头安静一瞬,那手下道:
“一个男子,约莫三十来岁,长相……”
那手下似在斟酌,末了只补一句:
“不像正经货色。”
陈婉哼了一声,坐直了身子,也不多问。
“带进来。”
富贵头上套着黑布,两只胳膊被反绞着,刚叫两个死士架进门槛,膝盖还没着地,嘴里倒先嚷开了:
“别打别打!小的就是来吃碗面!小的嘴馋,揣了三个铜板来开荤,真没别的意思啊!”
他脖子扭来扭去,脑袋上的黑布歪到一边,露出一截下巴和半只耳朵,整个人像条被摁在砧板上的活鱼,又蹬又晃。
两个死士不吃他这套,照着他腿弯一脚,富贵“哎哟”一声就跪在了青砖上。
陈婉见状差点笑出来。
她单肘支在椅扶手上,指尖轻轻点着额角,凤眼扫过去,看这无赖把“怕死”两个字演得淋漓尽致。
她心里又松快又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