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空荡荡的广场上,『收剑。』说完他把手垂下去,掌心那点火已经收干净了。
广场上几百个人,谁也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两排执剑弟子手里的剑尖才齐齐往下垂。
有人腿一软跪下去,跪在水里;有人把剑丢在石地上,剑鞘磕出一声脆响;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缩在一处,肩膀一抖一抖。
没人敢看石阶上那具尸首,也没人敢看萧炎。
云韵还站在阵眼里。
白裙的下摆湿了一整片,她站得笔直,眼睛看着石阶上那个人,拢在袖子里的手松了又攥,攥了又松。
那个人把她送到魂殿面前的时候,她恨过他;那个人替宗门挡下魂殿的时候,她也怕过他。
如今这个人躺在石阶上不动了,她那几年的秘密就没有主了,往后这本账要由谁记,她连问都不知道该去问谁。
(他死了。本宗往后算什么。)
云韵把手拢回袖子里,把下颌线绷正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上石阶,从云山身边走过去,走进殿里去了。
她走得稳,白裙的下摆扫过石阶上那片焦痕,扫过那道裂开的旧袍。
『宗主。』有长老在阶下喊她,声音抖,『宗门的印信……』喊到一半,那个声音自己缩了回去。
『印信在殿里,本宗去取。』云韵没回头,只在门槛上停了半步,把手往后一摆,说完人已经进了殿门。
殿后的断墙底下,韩非把册子合上,笔横搁上去。
『收账。』他说。
魂殿的人是踩着那三十六面倒下的幡走进广场的。
三个灰袍走在两边,韩非走在当中,怀里抱着那本册子,一步一步走到殿前石阶下站定,抬起脸,看着满场的人。
『云岚宗。』他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抄久了的经文,『三年一结。今日云山死了,账不能跟着死。』他说完把册子翻过一页,指尖压在纸上。
广场上没人应声。
『宗门里外三百七十一口。』韩非念道,『三年里云岚宗先后借过十六条丹药的路子、七条兵甲的路子、一条中州的线。云山押的是地,押的是货,押的是人。地没了,货烧了,人还在。』念到人还在那三个字,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满场一片死寂。『内门女弟子十七人,名册在此。这一页,今日要从云岚宗的册子上划走。』他念完把册子往上一托,等着有人接话。
『不许划。』那三个字从东侧响起来的时候,排头的弟子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纳兰嫣然从阵列里走出来,走进那一圈倒下的幡当中。
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踩在焦石上,走到殿前石阶下站住了。
她先把腰上那柄佩剑解下来,两只手捧在胸前,然后弯下腰,把剑端端正正搁在殿前第一级石阶上,剑鞘朝外,剑穗垂着。
摆完,她才直起身。
『本少主是云岚宗的少宗主。』她说,下巴抬着一寸,声音稳,一个字是一个字,『宗门里的账,本少主来还。这些年那些路,大半是本少主替宗门走的。要划人,先划本少主这一页。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阶上那具尸首脚边那一片焦痕。
『少宗主这一页,』韩非翻过一页,指尖在纸上停住,『是想买什么。』他说完把笔横在册子上,等她开口。
『十七个师妹的名,从册子上抹了。』纳兰嫣然道,『三个老的,两名堂主,厨上烧火的老仆,也一并抹了。本少主替他们背。』她说完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摆成弟子请安的姿势,偏偏下巴还抬着。
『换什么。』韩非把指尖压在纸页边上,抬眼看着她。
『换本少主一具身子。』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跟点宗务一个调子,『换多久,你开个日子。』她答完这句,把下巴收了半分,收成一个谈事的姿势。
韩非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。
『一日不够。』他说。『三日。』纳兰嫣然道,答得干脆,像在宗门口点宗务。
『三十日。』这三个字落下来,广场上几百个人的呼吸都跟着低了一截。
广场上那些弟子里有人抽了一口冷气,有人抬头去看她的背。她站在死去的师祖和倒下的幡之间,脊背笔直,月白袍上一丝灰都没有。
『本少主应了。』纳兰嫣然说,『三十日就三十日。不过本少主有条件:三个老的与那两个堂主,今日就放;烧火那个也放;十七个师妹的名字从册子上划了之后,不许再有第二本册子把她们记上去。』她说完把两只手交叠着,摆得端端正正。
韩非看了她一会儿,提笔在册上写了一行:『宗门那几个,放。名字划了。你,留下。』他说完把册子合上半边,笔杆夹在指缝里。
『好。』纳兰嫣然应得干脆,应完把肩膀打开,站得比方才还直。
『还有一条。』韩非把笔往册子上一搁,抬眼看她,『今日这一场,是从你这一门里出人。两个丫头,你自己挑。』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