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怕的那个缺口,就在身边。
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,刘秀月眼尖,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:“发什么呆呢!
吃菜吃菜,鲍鱼凉了腥!”
尽欢回过神来笑了笑,把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。
他看着安安的耳朵从淡粉变成深红,又看着岳母和干妈互怼的样子,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安安接不接受,他都不会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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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顿饭吃完,桌上的碗筷还没撤,几个女人已经端着茶杯聊开了。
刘秀月霸着茶壶不放,给自己续了第三杯浓茶醒酒。
洛明明坐在她旁边,终于不再跟她争辩鲍鱼的做法,转而聊起了今年省城的衣料流行趋势,两个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女人此刻头碰着头,讨论着的确良和涤卡哪个做春装更挺括。
张红娟靠在椅背上,手里捧着茶杯暖手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尽欢和安安身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
穗香正拿手帕给玉儿擦嘴角的酱渍,惠敏则被佳怡缠着要他讲刚才姐夫打坯蛋的事。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话题从衣料慢慢拐到了从前。
刘秀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红烧鲍鱼上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跟刚才那个拍桌子跟人争论蚝油的泼辣妇人判若两人:“说起来,红娟那年回佰家沟,咱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张红娟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,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。
她没有去擦,只是低头看着杯里澄黄的茶汤,声音平平静静的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:“怎么不回来?我儿子还在朝阳村呢。
那时候尽欢刚过一周岁,我走的时候他连妈都不会叫。
回了佰家沟头一个月,我天天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他那张小脸。
我娘劝我,说既然离了就断干净,别老往回跑,让人看笑话。
我就跟他们说,笑话就笑话吧,我认了。
从佰家沟到朝阳村,几里山路,我头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出门,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正好晌午。
我不敢进村,就在树后面站着,远远地看着穗香抱着尽欢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,头发又黄又稀,穗香拿米汤喂他,他喝一口吐半口,穗香也不急,就拿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。
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半个时辰,脚都站麻了,最后还是没敢进去。”
穗香把手帕收进袖子里,接过话头:“那时候尽欢刚断奶,我又没生玉儿,没有奶水,只能熬米汤喂。
他喝不惯,老是吐,我就把米汤熬得稠稠的,用筷子蘸着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让他抿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很平常,像是老姐妹在聊家常,但下一句却让她不得不停下来,喉头动了动,声音忽然有点涩,“尽欢一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,瘦得皮包骨,我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,他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死活不肯松开。”
刘秀月没有说话,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去,让穗香握着杯子暖暖手。
她自己则起身洗了把手,端着杯子走到灶台边,拿剪子拨了拨灯芯,等那朵火苗重新稳住了才坐回来。
洛明明在旁边接了一句“后来呢”
,语气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张红娟握紧了安安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目光却越过桌面跟她穗香对了一眼。
穗香轻轻点了点头,做口型说:“说吧,这儿没外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刘秀月又问了一遍,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。
张红娟把茶杯放下来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嘴角浮起一个又像笑又像叹气的弧度:“后来是可欣那丫头把我揪出来的。
那年可欣才四岁,个子还没灶台高。
我每回偷偷去村口看尽欢,自认为藏得好好的,穗香不知道,大山也不知道,村里更没人知道。
结果有一回我正蹲在老槐树后头抹眼泪呢,可欣不知道从哪钻出来,拽着我的裤腿喊了一声妈。
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蹲下来捂她的嘴,跟她说别出声,妈妈不是坏人,妈妈就是想看看你们。
可欣那会儿才刚过三岁生日,小姑娘歪着头看着我,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哭什么呀,小妈说尽欢又没生病,尽欢吃得可多了。
我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——我问她,小妈对你们好不好?可欣说好,小妈给尽欢熬米汤,给我扎小辫,小妈最好。
她说妈妈你也回家吧,小妈肯定欢迎你。
那一刻说实话,我心里有点酸——穗香这么好,尽欢会不会不要我这个亲妈了?但更多的是高兴。
高兴自己的孩子有人疼,高兴孩子们能遇上穗香这么个好女人。
我就跟可欣说,妈妈先不回家,妈妈改天再来,你别告诉别人看见妈妈了好不好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