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——!”
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声,在骤然死寂的餐厅里炸开,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。
时间,空气,呼吸,都像是被这一巴掌猛地抽停了一瞬。
薛廷延甚至来不及反应,只骇然失声:“如棠——!”
乐如棠的手还僵在半空,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,掌心一片火辣辣的麻。她看着儿子迅速泛红、浮现出清晰指印的脸颊,看着他那双因为惊愕和疼痛而骤然睁大的眼睛,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,此刻在灯光下,带着猝不及防的湿意和震惊,却依旧倔强地、直直地回望着她。
这双眼睛,这轮廓,这眉眼间那份混合着脆弱与执拗的神气……和她记忆中那张早已泛黄、却依旧能刺痛心肺的脸,何其相似!
从那个偏远、破败的乡下诊所,将那个奄奄一息、瘦骨嶙峋,只因为拥有一双和妹妹乐如沁几乎一模一样眼睛的孩子带回家,小心翼翼地养在身边,给他最好的,教他道理,护他周全,二十多年了。乐如棠别说动手打他,就是当年薛权叛逆期离家出走,音讯全无整整半年,她急得几乎一夜白头,差点把整个京州翻过来。可等他终于灰头土脸、满身疲惫地自己走回来,站在家门口时,她冲上去,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打骂,不是质问,而是死死地抱住他,抱得那么紧,紧到薛权几乎无法呼吸,然后,用颤抖的、带着劫后余生般巨大恐惧和后怕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,语无伦次地重复: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阿权,回来就好……妈真要被你吓死了,吓死了啊……”
那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,是她用半生心血浇灌的、视若己出的孩子。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
可现在……
现在,望着这双和自己早逝的妹妹乐如沁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,此刻,这双眼睛里透出来的,不是依赖,不是孺慕,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内敛却懂事的孩子的眼神,而是……一种冰冷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挑衅,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顾一切的自毁欲!
这种眼神,这种姿态,这种仿佛要将自己连同周围一切都拖入深渊的决绝,和三十多年前,妹妹乐如沁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,用同样决绝、同样冰冷、同样带着毁灭一切冲动的眼神看着她,告诉她“姐,我选好了,你别管我”时的模样,重迭了!
那一瞬间,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洪流,两种极致的痛苦、恐惧和无力感,狠狠地、精准地撞击在了一起,将乐如棠苦苦维持的、名为“母亲”的理智与堤坝,彻底冲垮!
滕!
这个姓氏!这个像诅咒一样的姓氏!它到底要夺走她生命中多少重要的人,才会放过她?!先是她唯一的妹妹乐如沁,被滕家的男人迷了心窍,不顾一切,最后落得个香消玉殒、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,成了乐如棠心里一道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。现在,又是她的儿子!她视若生命、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儿子!难道也要被滕家的女人勾了魂,步上他亲生母亲那条不归路吗?!
不!绝不!她绝不允许!
薛权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身姿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狂风骤雨狠狠抽打过、却不肯弯折分毫的松。他没有抬手去捂脸,只是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头转了回来。脸上那点惊愕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痛楚、悲哀和某种认命般的平静。他看着乐如棠,看着这位养育他、疼爱他、给了他一个家、给了他姓氏和身份的母亲,此刻用如此痛苦、如此愤怒、如此不甘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恨意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他怎么会不痛苦?
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狠狠拧绞,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那是比脸上耳光更剧烈千百倍的痛楚。可他不能退缩,不能解释,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软弱。
他没有回头路了。
从他决定走向滕蔚和对方签下‘生死契约’,从他决定背负起那具生来就被诅咒、被判定“没有未来”的身体所承载的、来自生母乐如沁的悲剧阴影,从他被骗着接受薛宜的骨髓、带着那份沉重的、必须“活下去”的期待和责任开始……从他决定,要用自己的方式,去偿还,去弥补,甚至去……摧毁某些东西开始,他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这个家,父母给予的爱,薛宜毫无保留的依赖,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光,也是最沉重的枷锁。他爱他们,胜过爱自己的生命。可正因如此,他才更不能将可能的风暴和污浊,带进这个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、干净温暖的地方。
“爸,妈,没事的话,”薛权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和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,只是脸颊上迅速肿起的红痕出卖了一切,“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说着,真的再次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那背影,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。
“薛权!”
乐如棠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,那背影和记忆中妹妹决然离去的背影重迭,一股灭顶的恐慌和冰冷的恨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浑身发冷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