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真的。
那一天从天亮开始。
先是盾车——不是三辆五辆,是几十辆,一辆挨一辆推到墙下,推到墙根就不动了,排成一条黑色的带子。
然后云梯从盾车后面立起来,一架,两架,十几架。
城头上的人往下砸。
石头、滚油、滚木,什么都往下砸。
砸下去的东西落在盾车上,车不动——那些盾车是人的。
砸下去砸的是人,人死了车还在。
上午冲了三次。
第三次的时候,有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南角的敌楼。哥布林从梯子上下来,下来十几个,在敌楼上砍开一条口子。
红魇在那个角上。
她带着人堵了三个时辰。堵到最后,那一段墙面上全是血,血在冬天的风里结成黑色的壳,踩上去发滑。
中午过后,魔军退了。
退得不慌不忙——他们把盾车留在原地,把死的人拖回去,拖不完的就扔在墙根。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层。
那天夜里,城里的人不敢开门。墙根底下那些东西开始有味了,到第三天味就很大了。
到第十天,城里一共死了七个。
第十天,他们又挖了一次地道。
这一次挖得更深,绕开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,从瓮城底下穿过去,一直挖到南门的门轴下面。他们在门轴底下掏空了三尺,然后放火。
南门的地基往下沉了一寸。
那一寸,城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。议事厅里的砚台滑了半寸,粥锅里的粥晃出来一片。
红魇带了两百人下到门洞里去。
门洞里全是烟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用手摸着墙往前挪。
他们搬石头填那个洞,填了六个时辰,一边填一边有人被熏倒,倒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拖出去,再从前面塞一个进来。
填完之后,她从门洞里出来,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。
第十一天夜里,红魇上了内城的东墙。
东墙外面是外城。外城的天上还是有烟——那些烟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,只是颜色变了:先是白的,后来是黄的,现在是黑的。
她站在东墙上,往外看。
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。
街没有了,坊没有了,铺子没有了。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,那是烧过的地。烧过的地上面还有东西在动,看不清是什么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过头,往西看。
西边是内城的里面。
内城不大,比外城小得多。从东墙往西看,能看见内城的大部分:衙署、六部、翰林院、国子监。
再往西是皇宫。
皇宫的西边是道宫,依着一座山。
红魇看着那个方向。
道宫的灯是亮的。
不是一盏——是一片。从山脚到山腰,一层一层的灯,亮成一片。
红魇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。
她们三个从前常常在一起。青玥在观星台上画图,她在旁边喝酒,白璇看星。那个时候她们说过很多话,说武朝,说边境,说道宫。
白璇那个时候说过一句话。她说:“道宫里的人,一辈子不下山。”
红魇当时问:“为什么。”
白璇说:“因为他们要修的东西,山上才有。”
红魇站在东墙上。
她看着西边那一片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来了一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