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成大不是都骑脚踏车?」
「对啊,我刚开始一直找不到车停哪里。」她翻过一页,「有一次下课找了二十分钟,最后才发现我记错栋。」
「文化是一直走楼梯。」
「很累吧?」
「下雨比较烦。」
话题忽然变得正常。宿舍、上课、学校附近吃什么。都是清明连假那几天问过,却因为太紧张没讲完的东西。妤晴说她室友睡觉很早,每天晚上十一点就关灯;我说我室友两点还在打游戏,键盘敲得像要拆掉。
「那你怎么睡?」她问。
「习惯就睡得着。」
「所以你清明后都没再回来?」
她问得太自然,我过了半秒才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。
「妳怎么知道?」
她的手指停在纪念册页角。
「就……猜的。」
「为什么会猜?」
「你刚刚不是说室友很吵,还是待在宿舍。」她没有看我,「而且前两个週末都没遇到你。」
「我们本来也没有常遇到。」
「也是。」她很快把那一页翻过去,「我只是刚好有看到阿姨,没看到你。」
她说得通。大楼一共十四楼,每天进出的人那么多。她可能只是碰到我妈,随口问一句。也可能什么都没问。
可我还是记住了:前两个週末,她知道自己没有遇到我。
妤晴把纪念册阖上,放到茶几。「你是不想回来吗?」
「学校有事。」
「两个礼拜都有?」
「嗯。」
又是谎。
她看着我,没有拆穿。手里那杯麦茶外面凝了一层水,沾湿她的掌心。她用另一隻手抽了张卫生纸,慢慢把杯底擦干。
「那天之后,」她说,「你都没有——」
话停在一半。
我的心口一下收紧。「对不起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那天的事。」我说,「真的对不起。」
「你是在说哪一件?」
我答不出来。
水龙头。撞到她。站在房门外。看到她换衣服。射在她身前。每一件都能说,每一件我都只说过一半。
「全部。」我最后说。
妤晴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原谅。她像是在等我自己把「全部」里面到底有什么说清楚。
我没有。
楼上忽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,接着是一小段水流。妤晴抬头。「师傅上去了。」
我也听见了。水沿着管线震动,从我们头顶往阳台方向走。
「要去看有没有漏。」我站起来。
「我一起。」
她跟在我后面。客厅通往阳台的路不长,我却能听见她的每一步。她离我大概半个手臂。没有碰到。她的淡香仍从身后若有似无地跟过来,让我想起那天下午,我也是沿着一地的水走向她。
十楼阳台是干的。妈妈收衣服时留下的篮子还在墙边,洗手台上放着几支晒衣夹。我拉开落地窗,先踩出去。妤晴站到我旁边,抬头看十一楼阳台的底部。
楼上又开了一次水。管线里传来很轻的震动。过了几秒,一滴水从楼板边缘掉下来,落在栏杆外侧。
「有滴。」她说。
「那是原本卡在外面的水吧。」我往上看,「再等一下。」
我们一起等。第二滴没有来。
「那天也是这里先滴吗?」她问。
「嗯。我妈先看到。」
「所以她叫你上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按门铃,我没有听到。」
「水声太大。」
「然后你就进去了。」
她的语气很平。我的手却扶紧了窗框。
「门没关。」我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仍抬头看着楼上,像在谈管线。风从栏杆外吹进来,将她脸旁的碎髮带起。她没有整理,只把两手放在身前。
「我是问后来。」她说。
「后来?」
「我回房间以后。」
我没有回答。
妤晴这才转过来。阳台不窄,可她站在这里,我仍觉得空间一下变小。她看着我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「你那天也是站在门外,对不对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