妤晴出现在窗外时,我正把一个空盘子收到托盘上。
下午四点多,午餐的人早就走了,晚餐又还没开始。靠窗那一区只坐了两桌。玻璃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把桌面上的水杯照得很亮。
我弯腰擦掉桌角一点酱汁,站直时,视线刚好越过那面落地窗。
她就站在人行道上。
我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天母离我们家很远,离成大更远。妤晴不可能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,突然出现在我打工的餐厅外面。
可是她背着那个我见过很多次的深色帆布包,头髮被风弄得有点乱。白色短袖的肩膀留下两道汗湿的颜色,像是在外面走了很久。她一隻手还握着手机,另一隻手压着背带,正隔着玻璃往店里看。
她脚边没有行李,只有一瓶喝到剩一点点的水。鞋面沾着灰,右脚鞋带重新打过一个不太整齐的结。玻璃上的店名刚好横在她肩膀旁边,她先抬头核对了一次招牌,才往里面找人。
这不是经过。
然后,她看见我。
妤晴的肩膀先鬆了一下。
那个变化很小。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,也许根本不会发现。像一个人找了很久,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好好站着,原本提在胸口的气先落下来一点。
我脑袋里只剩下一句话。
她真的找到我了。
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对方。
我手上还拿着抹布,托盘靠在腰侧。制服胸前别着名牌,黑色围裙上沾了一点麵粉。她大概第一次看见我工作的样子。我也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疲惫地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她几点从台中出发,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来。只知道八月午后的台北很热,从捷运站走到这里,不可能让肩膀湿成那样。她找到店门,却没有直接推进来,大概也和我一样,到了最后才不知道该不该跨过去。
她没有笑。
找到我的那点安心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间。接着她看见我没有走向门口,也没有抬手,嘴唇便慢慢抿紧。
她眼睛下面有一点红。
不像哭过,比较像太累,或者忍着什么忍了很久。她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,帆布包的背带也被压进肩膀。
我明明隔着一面玻璃,还是看得出她在生气。
也看得出那份生气底下,还有比体育馆那天更难让我面对的东西。
「建雄,十二桌收好了吗?」同事在后面问。
我没有回头。
「建雄?」
「好了。」我终于说。
我的脚还是没有动。
我把抹布摺了一次,又摺一次。明明桌面已经干净,仍然低头擦过同一个地方。等再抬头,妤晴还在。
她没有催我。
也没有拿起手机打电话。只是隔着玻璃,给我一段自己决定要不要走出去的时间。
店门就在她左边。
妤晴朝门把看过一次,脚也往那里移了半步。最后没有推门。她大概不确定我正在上班,直接进来会不会造成麻烦;也可能只是走到这里以后,和我一样忽然失去勇气。
如果她进来,我就不能躲。
这个念头出现时,我竟然先感到害怕,再感到一点希望。两种感觉挤在一起,让我更像被固定在桌边。
餐厅大门离我不到十步。只要把托盘交给同事,走出去,根本不需要一分钟。我可以问她怎么会来,可以先替她倒一杯水,也可以只说一句对不起。
店里现在不忙。
没有人拦着我。
连店长都在后面盘点,根本看不见我是不是暂时离开。只要跟同事说一声,我可以陪她在门口站十分钟,甚至把休息时间提前。
我脑中却先把最坏的每一种可能排好。
她会生气,会哭,会问那束花到底关我什么事。她也可能只想确认我活着,确认完就再也不找我。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必须看着她承受我造成的结果。
隔着玻璃,我还能假装那只是自己的猜测。
妤晴大概也知道。
她看了我几秒,眼神从等我反应,慢慢变成不再等。最后,她垂下眼睛,把手机塞进包里。
她转身往右边走。
我往前半步。
托盘上的叉子跟盘缘撞出很轻的一声。
同事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。
「你朋友喔?」
「嗯。」
「从很远的地方来?」
我看着她肩上的汗痕。
「应该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我真的不知道。
我们从高中到现在认识这么久,她为我走到哪里,我却总是最后一个才看见。
「那你出去啊,这里又没客人。」
我可以出去。
妤晴走得不快。从窗边到前面的路口还有一段,她没有停下来,背影在人行道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