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天都是未知的、惶恐的、飘摇的。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活、能不能挣到钱、能不能吃上饭、能不能有地方落脚。我每天都在恐慌、焦虑、迷茫中挣扎,随时面临饿死、流落街头、被驱赶抓捕的绝境。
可现在,我有了落脚的地方、有了稳定的活计、有了靠双手持续攒钱的希望。
我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跑去街口漫无目的奔波、不用在无数招工牌下卑微恳求、不用一次次被冷漠拒绝、不用惶恐明天没有任何活路。
极致的动容与感恩涌上心头,我郑重对着老王深深鞠了一躬,姿态真诚、满心恳切:“王叔,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。以后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您有用得到我的地方,哪怕是再苦再累的活,我一定尽全力帮忙、绝不推脱。”
老王连忙上前两步,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,硬生生把我扶直,无奈又心疼地笑道:“傻孩子,多大点事,不用这么郑重。出门在外,谁都有落难的时候,互相帮衬是本分。你不用记着恩情、不用想着回报,好好干活、好好吃饭、好好活着,把日子慢慢过起来,比啥都强。赶紧去歇着吧,夜里风凉,别冻着。”
我重重点头,压下心底所有的动容,转身朝着工地西侧的杂物棚缓步走去。
夜色愈发浓重,晚风愈发凛冽,吹得脚手架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。整片工地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、呼吸声。
西侧的杂物棚是临时搭建的简易铁皮棚,构造简陋、搭建粗糙,四周的铁皮墙板有些松动变形,缝隙细密,四处漏风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混杂着细碎砂石,凹凸不平、坑坑洼洼,夜里返潮,摸上去冰凉湿润。
棚内整齐堆放着闲置的钢管、废旧木模板、剩余砂石水泥、废弃施工工具、各类零件建材,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的腥气、水泥的尘土气、木材的陈旧气,混杂成一股厚重粗糙的味道,算不上好闻,却格外安稳、踏实、让人安心。
我抬手轻轻推开铁皮侧门,门轴生锈,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。按照老周的叮嘱,我没有完全锁死房门,特意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通风,避免密闭空间太过憋闷,也防止夜里突发意外无法脱身。
随后我在棚内最避风、最隐蔽的角落,费力挪来两块平整厚实的旧木板,小心翼翼拼接在一起,稳稳铺在地面上。木板坚硬粗糙、布满毛刺、凹凸不平,睡上去硬邦邦的,硌得后背酸痛僵硬、浑身不适。
可哪怕条件再简陋、再艰苦,对比起我前几日露天淋雨、席地卧泥、日夜惶恐、无处安身的狼狈绝境,已经是天差地别的安稳。
这里能遮风、能挡雨、能避露水、能防巡查,能让我安安稳稳、踏踏实实睡上一觉,不用时刻警惕周遭动静、不用彻夜惶恐难眠、不用害怕被人驱赶抓捕。
我缓缓坐下,后背轻轻靠在冰凉厚重的铁皮墙板上,紧绷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弛、缓缓卸下所有防备。
远处镇区的万家灯火遥遥闪烁,霓虹初上、烟火鼎盛、热闹喧嚣,歌舞升平、人声鼎沸,是我触不可及的繁华与热闹。那些繁华依旧是别人的,我从未拥有、从未沾染,可此刻的我,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工地角落,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寸安稳、一丝希望。
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兜摸出那张被我攥了一整天的十元纸币。
布料衣兜被汗水浸透,带着温热的体温,纸币被我细心呵护、反复抚平,仅有细微的褶皱,纸面平整干净、纹路清晰。昏黄微弱的灯光透过棚缝洒落,落在纸币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,在漆黑荒凉的夜色里,像一束微弱却滚烫、足以照亮我前路的光,稳稳托住了我濒临崩塌的心神,撑起了我所有的坚持与念想。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币的纹路,一遍又一遍,眼底发酸、心口滚烫。
这是我的底气、我的希望、我的生路、我的救赎。
我低头再次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,掌心的剧痛已然褪去,只剩麻木的酸胀、厚重的疲惫。十二个时辰的极致劳作,磨破了我的皮肉、透支了我的体力、熬累了我的筋骨,却彻底磨出了我的生路、磨出了我的底气、磨出了我活下去的希望。
我终于不用再靠怜悯度日、不用再靠侥幸存活、不用再在绝境里苦苦挣扎、看不到半点未来。
夜风穿过铁皮棚的缝隙,轻轻拂过我的耳畔、我的发梢、我的伤口,温柔又安静。我对着漆黑无垠的夜色,对着心底深埋的故人,对着黄土之下长眠的弟弟与老吴叔,轻声呢喃,字字真诚、句句滚烫,像是诉说近况,更像是郑重许下余生的承诺。
“小军,哥挣钱了。”
“哥靠自己的力气,堂堂正正挣到钱了。”
“再攒几天,哥就能给你买你最想吃的水果糖了。”

